三十年前我到某民族地区体验生活，住在高寒山区，当地有一险地唤做“老鹰崖”，羊肠小道所经处为断崖绝壁，上有突兀尖角，下有万丈深渊，人憋在那里别说挪脚移步，就是趴着打望也要全身抽筋。
    我爱玩枪，那日在寨子里提了一支蛮筒粗短猎枪东张西望摸到这里，路窄处，险象赫然展布，双目随即眩晕，怵栗片刻，拽起猎枪拔脚便逃。回到寨子言及老鹰崖，寨民说，那崖有个故事，并给我讲了这故事，于是我知道了在三十年代的某一天，寨子接到县政府通知，说某月某日有一股土匪要经过这里，各寨须严加防范，阻止土匪劫寨。后来土匪果然摸来，悍勇山民一发呐喊，火器并发，把土匪打得肝脑涂地、溃不成匪。战后盘点，得枪械子弹若干、活匪若干。枪械瓜分，活匪绑至老鹰崖扔了。内中有一匪孩长得乖巧，寨民怜惜，动了恻隐心，给了个活口指标，他就是现在正在半山坡苹果园护林的兰大爷。
    这次基层抗匪换来当地三个“安”：安定团结、安居乐业、长治久安。
    至五十年代初，本地易帜。某日，一拨陌生人突然来老鹰崖指指戳戳看了一阵，然后对寨民说，当年牺牲在这里的是共产党某方面军的红军。这一消息震惊全寨，令寨民大惊失色，他们的脑袋怎么也转不过这个弯，当年明明打的是土匪，这些土匪明明是来劫寨的，怎么一晃眼就成了红军？红军也劫寨？
    土匪他就是红军，当年被你五花大绑扔下悬崖，现在他赢了，别说你一小小山寨，连国民政府的京城都给他抄了，不服不行啊。从此，这个断命的老鹰崖又被取了个外号叫“红军崖”，这就叫纪念革命先辈。

    我也就此思索关于土匪的问题，突然发现中国土匪大抵分了三个层级：
    第一层级----零散土匪。他们的业务仅限于打家劫舍、剪径掠财。捞得金银财宝、压寨夫人即欢天喜地、乐不可支。目标所求者，酒足饭饱、酣畅快活！
    第二层级----霸王土匪。这类土匪颇有本事和背景，黑白两道通吃，营建有规模，出入有轿车，火器装备堪与地方武装媲美。目标所求者，实力、名声、地位、威望。
    第三层级----窃国土匪。“君子窃国，小人窃钩”之说大错特错，君子若能窃国，中国早就与欧美一般文明与发达了，绝非今日之发育不全的怪异模样（一班政治局常委日夜紧张地罩着十三亿个屁），所以，历来窃国者均是土匪。这类土匪豪气干云、野心勃勃甚至兼具才华横溢，奋斗目标通常锁定整个国家。其团伙成员或出身寒门、或出身显贵；或目不识丁、或学富五车。有纲领、有口号、有计划、有目标、有秘书班子、有经济实体、有建制武装、有国际关系、有里应外合……行事风格八个字：心狠手辣、六亲不认。杀人动辄以十万百万计。此一层级的土匪会包装、会炒作、会公关。得势后也要剿匪，这是一林不容二匪。
    劫寨子的那拨土匪便是第三层级的土匪。
    土匪进京后，寨子及其周边地区发生的一切就不表了，全国一样，你我耳熟能详。中国的事情就是这样：一朝君子一朝臣；一朝土匪一朝民。蒋介石去台湾搞建设，匪首毛在大陆搞破坏，各行其道、各有归依。
    此处单表一外人不知的小事，一九七六年九月，匪首毛呜呼哀哉时，全寨寨民噤若寒蝉，大气不敢出，彼此见面小心翼翼，脸色青紫，不敢说毛“##”了（引号里是去世、逝世等意思）。只是悄悄地望望左右，细声道：“毛主席那个了。”“怎么了？”“唉呀，那个了，那个了呀。”打哑谜，反正就不敢讲引号里的词。后来，全寨子都明白了引号里的意思，寨民无分老幼，人人都给匪首毛扎一个花圈送到寨子北面的大晒坝。那时节，晒坝正晒满金黄色的老玉米（此地人的主食为土豆和老玉米），可是，土豆玉米不如匪首毛的恩情大，晒坝通通打扫干净，置摆花圈。一时间花圈堆满晒坝，势若祭天。
    这叫几十年的土匪熬成了圣人，老鹰崖的惨剧演变成晒坝的哀荣。
    其实，中国人在匪首毛当道的日子里过得很凄苦。矮哥邓放下国门吊索，台商一拥而进的时候，大陆人才知道蒋介石那边的人富得流油。但是，大陆人已经被土匪绑架太久，为数不少的人得了“斯德哥尔摩综合症”，不知不觉同情上了土匪、爱慕上了土匪，他们端起碗来吃肉，放下筷子骂资。依然热爱匪首毛、依然热爱匪巢党中央。
    中国人为什么有如此强烈的爱匪情节，乐某百思不得其解。不解也得解，因为，作为沦陷区的一个灾民，这些问题是迈不过去的坎儿。于是，粗略解得如下几条：
    一、来自无奈的方面：
    1、掳掠一切生产资料----土匪当道后，掳掠一切生产资料和私有财产，任何想要生存活口者必须依附土匪。控制了你嘴巴那几口食基本也就控制了你的一切。当你的生存权捏在别人手里的时候，你还敢活蹦乱跳？
    2、无产阶级专政互联网----举国实行无产阶级专政。从衙门机关到基层单位、从大街小巷到田间沟壑均有土匪第三只眼追人项背，无论何人，言行但有出轨，专政伺候。民众有事外出先到匪巢开路条、兑换粮票，一路凭条住宿、凭票吃饭。有异图者，无路可走、无空可遁。
    3、控制话语权----广播、报纸、电台、电视……总之，一切媒体、媒介通通严密控制，形成舆论一面倒的局面，其势可排山。全社会的是非观由此产生，形成土匪骂，万人唾的可怕局面。“党是你的亲妈”重复一千遍，DNA都要出现GCD特征，亲子鉴定结果都往那边靠。
    4、洗脑----洗脑最成功的发明是六个字：“解放前”、“解放后”。这六个字是土匪一切政治说教的N次方，N为无穷大。你就在“解放后”的政治学习和大会小会上做数学作业吧。土匪把你解放了你无话可说，土匪把你从地狱接到天堂你无话可说，除了感谢还是感谢，除了磕头还是磕头。恩人毛主席、恩人共产党，都是这样N出来的。全国N出了一系列历史书、教科书、革命、反革命、好人、坏人、伟人……。
    5、苦头甜头并举----听土匪的话，给甜头；不听土匪的话，给苦头。形成巴甫诺夫条件反射，国民在新形势下迅速培养出向土匪摇尾巴的新习惯。匪首毛最成功的一次巴甫诺夫实验是“反右”，其效应延至今日竟不衰。
    6、坐连保----一人倒霉，全家遭殃。许多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份子还来不及“悔过自新”便首遭家庭变故。妻不但离，为了自己和孩子的前途还得改嫁一个成份好的，不然土匪要来家里骚扰，要去学校骚扰，要去档案里骚扰。
    二、来自自觉的方面：
    1、贱民意识：中国人自古以来历史地位都很低，加之孔子把这个东西以理论方式锁定，就更加难以拔脱。人们很自觉地认定自己是需要人来统治的，谁坐上那个位置谁就该发号施令，既不问那个位置上的人来路如何，也不问那个人品质怎样。简言之，中国人的思想不习惯冒“十万个为什么”。因为冒了便是大逆不道。
    2、成者为王：那个坐上王位的人必有他的一些名堂，不然为什么不是你我坐上去而是他？比如匪首毛，他把蒋介石几百万军队都打下去了，三大战役全赢，那气魄古今少见，这叫本事，他不坐谁坐？打得赢就是大哥。在现实生活中，普通人面对良者善者是打不上眼的，面对恶者却十分的佩服与服从，这是什么天性？这是向恶天性。这种天性普遍存在于国人的思想根系中。
    3、磨合长久：共产党统治中国逾半个世纪，匪民之间关在黑屋不断磨合，国民抬眼惟见土匪不见它物，慢慢地就承认这个现实。一溜从动轮都在默默转动，哪个不识相要蹦到前头去当主动轮，那是坚决不可以的。中国除了共产党，谁都摇不活。
    4、规模漠糊视线：土匪自出道以来，以近一个世纪的经营，今已成功铸就铁打营盘，其阔大规模为中国历史所罕见。“从中央到地方”便是一句吓死人的话，它提醒你匪首正在走“全国一盘棋”。还有诸如“人民大会堂”、“人民大会堂宴会厅”、“党和国家领导人”、“某某某乘坐的专机抵达某某国际机场”、“欢迎仪式上奏起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”、“八五期间”等等、等等，闻者无不以为该将身家与国家托付予匪。这不，仪仗队一挺，国威起了；天安门阅兵，热血奔了；匪代会一开，希望来了；奥运会一开，面子光了；领导人接见，周身暖了……货卖堆山、势大压人亦此之谓。
    中国人就是这样被土匪搞死的。
    行笔至此，本文合当煞结，乐某却心有不甘，于是吊个尾巴：
    这拨土匪窃掠天下后有一嗜好：爱查国人的祖宗三代。但是，老实巴交的国人却从来没想到过反过来查土匪的三代，如果肯查，那就是：
    拜马大胡子当干爹
    招兵买马造反
    非法制售武器
    私设电台
    武装割据
    另立中央
    分裂国家
    向党和人民发动猖狂进攻
    非法集会
    非法集资
    非法征粮
    非法征税
    非法印制并发行钞票
    非法出具结婚证
    非法出版地下刊物
    与黑社会勾结
    绑架暗杀
    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闹事
    煽动工人罢工
    煽动学生罢课
    破坏国家财产
    毁坏铁路公路桥梁机器
    勾结国外反华势力颠覆国家政权
    骗取美国信任
    假抗日真内战
    抢夺抗战成果
    横征暴敛
    杀人如麻
    
   （2008、12、26日老乐于澳洲）